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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甚中原?史料皆假?从《中原边缘》再辩多元史观
2020-09-29 作者:欧宝体育官网 来源: www.binxin888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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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历史的存在物,我们的身份认同取决于我们对历史的认知,因此,明白作甚“中原”是建设民族身份认同的关键。历史人类学家王明珂在其成名作《中原边缘》中探讨了中华民族族群认同的历史生长,为回覆“什么是中国人”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释路径。出书二十年来,这本书因为其富有解释性的框架和极具启发性的视角,成为了讨论中国族群认同与历史生长时绕不外去的必念书目。

新版《中原边缘》日前由世纪文景出书。日前书评人、专栏作家维舟与上海博物馆副研究员、人类学家张经纬一起与读者分享了他们阅读这部著作的感受与启发,探讨了今日中国汉族与55个少数民族这一国族结构,是履历了怎样的“中原”与“边缘”的漫长共生与互动并最终形成的。王明珂在书中提醒我们重视差别族群历史影象的重要性,打破一元史观,对解决当下的民族和国家身份认同争端或有努力意义。

维舟(左)与张经纬(右)在运动现场。图片泉源:世纪文景

基本论VS工具论:中原的形成是一个渐进的历程

关于“作甚中国人”或“作甚中原”,传统叙事是这样说的:一个民族在历史上的运动留下许多遗存,凭据这些遗存所显示的人群体质、文化、语言特征,可为“中国人”或“中原”下明确的界说。王明珂认为,现代族群理论的关键不在于说明“我们是谁”,而在于解释“为何我们要宣称我们是谁”。他提出了差别于上述“基本论”的“工具论”,即民族身份认同是一种争夺资源的工具,在差别的历史情境和社会情况下,一个族群可以出于利益最大化的目的改变自己的身份——而当人们发现声称自己是“炎黄子孙”有利时,他们就会这么做。

维舟认为王明珂的理论突破了以往陈旧的史学框架,很有解释力,但他注意到其他学者的看法也有原理。好比考古学家罗泰(Lothar von Falkenbausen)在《宗子维城》中提出,从公元前800年左右开始,随着中原地域文明的生长(特别是青铜器级别越来越高),中原地域与周边地域的文化生长拉开了距离,分化就此发生,中原的观点也由此形成。“在王明珂的理论中,中原类似于一个工具,当人们与长城外的游牧民族争夺资源的时候,他们用这个符号团结起来。但在罗泰的看法中,中心和边缘的关系不是南北沿着长城线的坚持,而是中原文明在生长历程中逐渐瞧不起周边部落,逐步显示出自我优越感。”

“中原”是一种计谋性的认同,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民族?张经纬认为,两种看法从差别角度来看都能站得住脚。最重要的是,中原是一个“渐进的历程”,从夏商周时期的中原焦点开始,经由两千多年历代王朝的积累,像滚雪球一样逐步酿成今人明白的、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原”。

以“四岳”为例,张经纬指出,汉朝时期的南岳是指安徽安庆潜山地域的天柱山——在汉朝人看来,那就是中原边缘的最南端;到了唐朝,南岳所在地酿成了今湖南衡阳的衡山,经由700多年的时间,东岳泰山、西岳西岳、北岳恒山、南岳衡山的格式才定型。“《中原边缘》给我的一个启发在于打破了我们心中可能有的一种刻板印象,”张经纬说,“似乎秦始皇的时候中国国界和今天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但中原边缘的看法其实是动态的……再往前追溯‘四岳’,我们会发现四岳的规模更小,可能就是陕西、山西接壤的区域。”

除了地理规模的渐进,中原观点还涉及“汉”与“非汉”、“蛮子”与“汉人”身份之间的相互转换。匈奴在西汉时期与汉室互为对手,到了东汉时期,匈奴破裂成南匈奴和北匈奴,南匈奴归附汉朝,并主动资助汉朝攻击北匈奴。到了南北朝时期,具有匈奴血统的刘渊建立汉赵,以汉室正统自居,认为原本的汉人已经完全无法继续汉统。

在维舟看来,“中原边缘”具有三重意义:第一重是地理上的意义,好比“四岳”的迁移;第二重是人群出于自我利益对民族身份的认同变化,好比王明珂发现,四川的羌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认为自己是从湖广地域迁徙而来的汉人,直到1980年月民族政策落实,他们发现羌族身份有许多利益,才转而认同羌族身份;第三重是文化认同,即中原正统与边缘蛮族之间的转换张力。“身份不是一成稳定的,可以相互转换,有的时候汉人会酿成夷狄,夷狄也会酿成汉人。”

《中原边缘:历史影象与族群认同》

王明珂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书社 2020-6

史料都是经由窜改的?关键是看到留存这种历史影象的念头

王明珂在书中认为,凭据史料追溯民族源头会有陷入昔人假话的危险。以春秋吴国王室的族源为例,吴人声称吴国第一代君主吴太伯的父亲为周王,在弟弟继续王位后为了避嫌远走他乡迁居江东,建设了吴国。王明珂认为这个说法其实是吴人为攀援祖先杜撰出来的,公元前1000年左右,周人是不行能从陕西迁居至江南的,在考古层面更合理的解释是有周王室成员迁至河南洛阳一带。

维舟指出,同样是认为“昔人说谎”,王明珂和其他早年的历史学家的态度有所差别。顾颉刚等“古史辨”派学者提出了“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看法,认为许多上古传说都是编造的,我们需要破除三代传说迷信。王明珂却主张,历史学者需要真正弄清楚的不是分辨史料的真假,而是去解释人们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历史影象,为什么要把这些历史影象当成真的。维舟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认为历史只是一种经由修饰或窜改的影象,所有的历史文献都“靠不住”,我们要如何确定客观史实呢?

受《中原边缘》 的启发,张经纬撰写了《四夷居中国》一书。他认为我们其实可以转换视角,从另一个角度去明白中国正史对周边民族的纪录——这些民族在史料中的首次泛起,其实意味着汉人首次泛起在其所在地域,进入了他们的世界。而随着时代推移,新的周边民族的纪录也不停泛起。把这些首次纪录在舆图上标注出来,会像等高线图一样一圈圈往外扩散,显示出各个时期中国/中原的实际控制区域。

“在《僚传》《黎人传》(注:中国史书中对周边民族的传记)里都有一些很是荒谬绝伦的传说。王明珂经由分析后认为它们不行信,但换一个角度想,这些工具被记载在正史中,实际上有一个背后的时间轴。不管记载下来的事情是真是假,被记载下来这件事情自己是有意义的,证明晰记载者(有中原标签的人)来到了这个区域,见到了这些人。我们就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把中原边缘从虚无的角度逐步落实。我们所讨论的不在于事件自己真假,而在于记载这一人类实践。”张经纬说。

《四夷居中国:东亚大陆人类简史》

张经纬 著

中华书局 2018-3

对中原的认同与反抗:边缘和中心都在漂移,我们要有多元史观

中原在与边缘的共生、互动中不停拓展自身界限,新的边缘亦不停泛起。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于是泛起了——中原的中心和边缘都在漂移。维舟指出,从历史上看,中国的首都一直在迁移,从西安到洛阳、开封再到北京。而在另一方面,朝鲜、日本这些“边缘”都有过自称“小中华”的时期,太平洋战争发作时,日本天皇的宣战诏书中甚至泛起了“神州”一词。“这种文化正统看法或自我认同感,讲明了在历史动态历程中,自称接受中华正统是一种相当强大的动力。”

维舟表现,阅读《中原边缘》给他的最大启示是如何看待中国历史中的深层结构动力,即人群是如何逐渐演化的。王明珂提出的“从边缘看中心”的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套新的阅读历史的方法论,提醒我们要透过字面意义,看到昔人留下这些文献的念头:是谁在书写历史?他们试图用这些历史为自己争取什么名分或资源?

张经纬认为,在转换视角后,我们还能看到被汉个人主义历史文献所疏忽和遗漏的历史真相。好比明代四川地域发生的奢崇明叛乱,正史将这一事件归罪于当地土司的贪得无厌或痴心妄想,但如果我们从中原边缘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奢崇明叛乱或许是出于无奈:其时明朝正与东北女真征战,在四川地域过分征兵征粮,导致民不聊生。“中国历史上许多关于地方叛乱的叙事我们想现在就有了一种新的视角去看它,并不是他们真的想挑战中原,而是在一种迫不得已的历史情境下,他们走向了另外一种选择。”

也就是说,“中原边缘”视角强调的是一种多元史观的视角。维舟认为,正如影戏《罗生门》所反映的那样,对于同一事件,差别的人会有差别的反映、利益、思考重心和文化取向,所以他们会讲出差别的故事,拥有差别的历史影象。“在这个历史影象屏幕中,关键问题不是去判断谁对谁错,谁是叛乱分子,谁忠诚于我们。几个版本的故事也许都是对的,我们要相识历史上的这小我私家群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去明白他们的行动逻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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